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丢不下的盒子(外一篇)

作者:陶山 来源: 日期:2017/3/22 14:32:54 人气:90 加入收藏 评论:0 标签:

丢不下的盒子(外一篇)

凡尘粮仓

 

    血,腥红的鲜血浸湿了破碎的、被烧焦的军装。

    机务大队长胡宏毅血肉模糊。随着飞机“轰——”地一声巨响,就倒在了血泊里。

    当倒在血泊里的一瞬间,胡宏毅失去了时空,感到自己的灵魂飘出了体外,就象《西游记》电视剧中白骨精脱离了躯壳——电视上演《西游记》时,孩子问胡宏毅:“人间真有鬼魂吗”?胡宏毅说,那是演电影,哪有鬼魂?胡宏毅受过正规大学教育,知道人是自然界的产物。女人的子宫就是掠夺器,从大自然中掠来各种物质揉捏成人,人死后又把各种物质归还了大自然,根本找不到超物质的鬼魂。——但他这时的感觉又是实实在在的,就象柴草燃烧前冒的烟一样,灵魂从肉壳中“冒”出,没有丝毫令人惊奇和不自然的理由。我是不是快燃烧了?他问。

    他感到灵魂飘出了自己的躯壳。那灵魂悠悠袅袅,似乎很依恋肉体,想飘走又舍不得。那肉体也很依恋灵魂,在无奈中放出一种磁性把灵魂吸在身边。 时间倒流了。一生中所有的经历都浮现出来,全身的所有的视觉、听觉、感觉、味觉都活跃起来。

    火,铺天盖地的火。火光中浮现出婴儿的情景,那是自己吗?孩子、妻子、娘、爹、姐、星空、大街、绿草、飞机、塔台、扳手、赤、橙、黄、绿……数不清的物象。风声、雨声、爆炸声、燃烧声、禽叫声、哭声、笑声、脚步声……数不清的声音。想哭、想笑、想喊、想叫、想跑、想跳……数不清的欲望。好苦、好香、好甜、好酸、好辣、好咸、好烫、好凉……数不清的感觉……

    火,红光遍天的火。红光中滚出一只巨大的盒子,足有一座楼房那么大,向自己压来。“唉……唉……真憋。”胸膛、嘴巴、鼻子感觉被巨大的手捂着,呼吸困难,头、胳膊、腿都在澎涨。巨手变成了氧气面罩,他拼命地呼吸着氧气。一个饿汉,正在大口大口地狂吞着面包,疯喝着啤酒。突然,一片白光,整个世界,身内身外亮如白昼——他感觉自己象冰块慢慢化开,身体充满暖意。

    火,灼热逼人的火。火中正燃烧着一个正方体的盒子。盒子上带着一把小锁,盒面上画着古画。“还我的盒子——”他不顾一切地跑进火中,就象一个收藏家抢救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。“我的盒子呀!我的盒子呀!”他抱着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盒子,伤心地哭着。

    他紧紧地抱着盒子。他感到女人的酥胸紧贴着自己的胸脯,双臂内侧充满了女人的体温和肉感。

    “爱容,爱容!”他心里急切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。

    冒着黑烟的厂房,穿着工作服的女人。黑煤球、油烟、雨中自行车上的孩子。老母亲、爱容、手里的热饭。病床、孩子苍白的脸、输液瓶、爱容的泪水。失业证、雪花、地滩、爱容被冻得发紫的脸。皱纹、白发、驼背。爱容老了、爱容累了、爱容病了、爱容被车撞了,爱容终于熬到随军了……

    “爱容,爱容!”他用力喊着,声带却无法振动。他感到自己躺在爱容的怀里,酥胸蹭着他的脸,柔手抚着他的发。

    朦胧的眼神有了一丝光亮。胡宏毅要看看爱容,有话要对她说。

    “爱容——”胡宏毅终于憋足气力,喊出了声音。

    “大队长!大队长醒了,大队长,大队长!”胡宏毅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,好象是中队长李伟的。胡宏毅好失望,感到剜心般的剧痛。银光,星光,密密麻麻,成团成片,乱飞。世界变得漆黑,胡宏毅又失去了知觉。

 

    灵魂再次出壳,向上飘起。他感到很爽很软。

    他把精美的盒子打开,取出厚厚一摞“两地书”,双手捧着递给爱容。“牛郎织女的生活总算结束了,咱俩的‘两地书’我一直珍藏着。这是你我沌真爱情的见证,每一行字,都能化成一条相思相爱的河。”

    爱容深情地伸过双手。

    “哈哈哈……”接过盒子的不是爱容,而是李伟的妻子小张,“你想给我送礼吗?”

    “对……对……这是送给你的。”胡宏毅诧异地说,“盒子里是信封和邮票,你和李伟两地生活,常写信,用的着。”

    “我随军了,用不着了。”小张把崭新的信封和邮票从盒子里倒了出来,被风吹落了一地。

    “你……你随……军了?!我怎么不知道?李伟没当上大队长,不够随军的条件哇!”

    “我是随军了,真的。你家爱容,才没有随军呢。”

    “不可能,不可能。两地生活,爱容受够了苦,早结束了。爱容早就随军了,你别胡说。”他慌乱地说。

    “我没有胡说,真的”。

    “李伟和我都被确定为当大队长的人选,是我暗地里让几个人写了他的告状信,说他不廉洁。结果,我当上了大队长,他还在当中队长。”

    “真的是你无中生有,告李伟的黑状?!”

    “这……这……我完全是为了爱容,两地分居,好苦、好累、好艰难啊!”

    “难道我们两地分居,就不好苦、好累、好艰难吗?”小张的双眼喷出了火,刺得他好痛。

   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好内疚,你病死的时候,李伟匆匆从部队赶回,还是没能赶上看你最后一眼。回到部队,他病到了,病了很长时间。我很内疚,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,是我造成了他的终生痛苦。我一直怕见他,你千万别叫李伟来。”

    地上的信封和邮票都变成了金子,他忙俯身捡起,装进盒子。“你把这黄金带上吧,是我对你们的补偿。”他诚肯地把盒子送到小张面前。

    “哈、哈、哈……”小张尖叫着笑了起来,把盒子打翻在地。

    灵魂象雾一样散开,一会儿又收敛进体内。

    胡宏毅感觉好疼。映入胡宏毅双眼的是李伟的泪脸。

    “李……李……盒子……盒子……”胡宏毅吃力地喊着。

    “大队长,大队长——”李伟急切地呼唤着。

    李伟的脑海里,一直翻滚着一个画面。

    今天是200195日,团里组织正常飞行训练。李伟正在指挥机务中队保障飞行,突然看见跑道上快要升空的飞机象翻飞的风筝一样扣了过去,惊得他目瞪口呆。

    这是某型军用轰炸机,机上有六名飞行人员。

    李伟反应过来,向飞机冲去。他看到,几乎和他同时,在他前面100米远的地方,大队长胡宏毅也疯了似地奔向飞机救人。

    没等他冲出太远,飞机“轰——”地一声就爆炸了,紧接着又炸了两声。大火从机体内喷了出来。

    李伟象红了眼的警犬,冲向燃烧的飞机。突然,脚下一绊,摔倒在地,只见大队长胡宏毅倒在血泊里——他被飞机的碎片击中,气浪把他掀出离飞机十多米远,右手还抓着一支飞行员的皮鞋。

    有一个活着的飞行员正被地勤兵抬着跑开飞机,李伟疯了似地喊着,和几个地勤兵一起,把大队长抬上救护车。

    消防车正在灭火……

    爱容一见到生命垂危的丈夫,差一点儿昏死过去,哭得象个泪人。

    “嫂子,别哭了,大队长不会有危险。”李伟劝说着。

    卫生队的领导想把爱容拉走,却死活拖不动。大队长淹淹一息的样子,当领导的也就心软了,只得说,别哭了,哭声会影响抢救工作,再哭,非走不可。爱容这才强止住了哭声。

    护士给胡宏毅打了一支强心剂。

    胡宏毅醒了过来,要求把氧气面罩拿掉。

    “李……老李……我……对不住你……”大队长艰难地说着,“为了……早点让……爱……爱容随军……我跟你争大队长的位置,背后捣咕你……我不是……不是人!”

    “大队长,大队长!”李伟脸上挂满了眼泪,“过去,我恨你,我鄙视你的人格,甚至希望你遭到报应。可我又佩服你,你有能力,有魄力,总想把机务大队建设搞好。今天,我完完全全地敬佩了你,你为了空勤大哥,不顾自己的生命,连你最爱的妻子今后怎么办也没想一想。你是高尚的,现在我一点儿怨恨,一丁点儿也没有。真的,真的。”

    “我……最……放心不下的……是爱容和孩子……老……老李……你要替我……照顾好……拜托……拜托。”

    “你放心,一万个放心。”李伟使劲地点着头。

    “飞行人员怎么样?”

    “正在抢救哩,老胡你放心吧!”卫生队的领导安慰说。

    胡宏毅又昏迷过去,嘴里一直喊着“盒子……盒子……”

    什么盒子?大家都很纳闷。问爱容,爱容不知道。团政委让人把机务大队部文书叫来。文书说,他一次偶然看到大队长的办公桌里锁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头盒。

    不一会儿,文书把这个木头盒拿来了。

    大家一看,这是一个边长约10厘米的正方体盒子,盒盖被一只金黄色的小锁锁着。盒子底面是天蓝色,顶面是一幅古代的山水画。四个侧面各有一幅中国传统画,以四个典故为素材,分别是精忠报国、桃园结义、完璧归赵、负荆请罪。

    胡宏毅苏醒过来。团政委忙把盒子送到胡宏毅手中。

    “政……政委,我怕是不……不行了。我建议:让,李伟,接替我。他,业务精,领导能力强,正连五年了,中队,连续三年,保持……保持了先进,符合越级提拔,条件。”团政委用力地点着头。

    “李伟,把这个,给你。”胡宏毅艰难地把盒子递到李伟手中,“本来,本来我是想,把你推荐到,师装备部当主任,部长都同意了。我……我打算,等你上任走那一天,再把盒子送给你。看来,是等不到,那一天了。”胡宏毅喘了喘气,让爱容从钥匙链上摘下一把铜制小钥匙,交给李伟。

    “爱容……爱容……真,真对不起你。咱俩到一块儿,时间不长,又要分居了。你要好……好好照顾……照顾咱们的孩子,他还小……”

    “不……不……你不要离开我们!”爱容大声地哭着。

    “李……李伟……你把盒子……打开……看一看。”胡宏毅用充满希望的眼光看着李伟说。

    李伟忙把钥匙插进小锁,打开盒子。

    盒子里塞满了一个大的白布团。

    取出,打开第一层白布,上面写着一个朱红的大字:“悔”,“悔”字下面有一行蝇头小字:“——200194日,胡宏毅”;

    打开第二层白布,上面仍是写着一个朱红的大字:“悔”,“悔”字下面仍有一行蝇头小字:“——200193日,胡宏毅”;

    打开第三层白布,上面还是写着一个朱红的大字:“悔”,“悔”字下面还是一行蝇头小字:“——200192日,胡宏毅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李伟一层一层地打着,最后一层白布被打开,露出一个“心”字造型的、闪闪发亮的水晶石。

李伟百感交集。

    “哇——”爱容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了整个抢救室,李伟丢下盒子,扑到胡宏毅的身上嚎嚎地哭了起来。

    门外下起了大雨,好大,是雨声、雷声的世界。

  

  

凡尘粮仓

 

    县委组织部王干事去罗河镇检查工作,半年后,回到机关,显得特别憔悴,同事们见他好象苍老了五岁,十分奇怪。

    王干事今年二十七岁,长的一表人材。一米七八的大个头,八十五公斤的体重,浓浓的眉毛,大大的眼睛,富有男人气质的下巴,人见人夸。半年前,他去第一中学蹲点,指导基层组织建设工作,那些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女教师们,简直把他看成了“梦中情人”,都挤着跟他说话,争着给他买好吃的,抢着约他看电影,他就象是个大明星,这些年轻漂亮姑娘们都是他的粉丝,整得他整天晕晕呼呼的……

    蹲点结束,他回到县委机关后,收到了一大摞求爱信,足有半尺多厚,手机也整天响个不停,可把组织部里的几个“光棍”羡慕的两眼冒光,时不时地给他开玩笑,说他“勾引”小姑娘真有一套,艳福真不浅呢!而王干部却整日忐忑不安,把“光棍”们当作幸福的求爱信视为洪水猛兽,总觉得不仅同事们给他有看法,就连部领导也对他好象不理解了。

    他开始失眠了,一一拒绝那些女教师们,把所有求爱者的电话都拉到手机黑名单。但说起来也怪了,这些女教师们就象沾上了他,打手机、电话不接,就继续写信。这些越堆越高的求爱信,成了压在他心里的一座山,他真的十分担心让领导误解了,影响了他的政治前途。

    “必须向组织讲清楚”,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咣、咣……咣、咣……”抱着一大摞求爱信,他小心翼翼地敲开了部长办公室的门。

部长俯案的头略微抬起,从眼镜缝里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坐下。他感觉到部长那眼光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没敢坐,把那一大摞信拿给部长看。一再表白:自己在一中蹲点期间,品端行正,决没有半点勾引女教师的轻浮之举,这些信完完全全是她们的单相思……部长一声不哼地看着信,一声不哼地听着他表白,最后吐了一个烟圈,稍抬起头,说了句:“你的情况,我都知道。该做啥做啥去吧?”

    王干事出了部长的办公室,一直琢磨部长的话。

    “你的情况,我都知道。”我的什么情况,是我没有勾引女教师的事实,还是那些嫉妒心强的同事们瞎议论的情况?

    他反来复去想不明白,想去再问问部长。刚挪了两步,又停了下来,怕一问反而成了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。于是,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,整天不舒服。

    可是,更不舒服的事儿还在后面呢。

    他听说他所在的基层工作指导科科长要调走了,领导正在考虑是让他还是让同科的老杨接替工作。自己副科都8年了,盼星星盼月亮,早就盼着把这个“副”字去掉,这下机会真的来了,他心里乐滋滋的。但一想到竞争对手老杨,心里就发堵。

    老杨,是和王干事同一个科的副主任科员,绰号“杨白劳”,因为他少白头,年纪轻轻头上就盖上了一层霜,他俩一起通过考录公务员进的县委组织部,在部里,论起资格来,数他俩最老了,同事们都看好他俩接科长。

    “哼,‘杨白劳’,马屁精,睡觉都琢磨着当上科长。”王干事一看到老杨,心里就犯嘀咕。“也不撒泡尿照照,你是当科长的料?普通话都说不好,写个材料老出错别字,身高才一米六六,差一点儿就成侏儒了,俩小眼睛,尖嘴猴腮,哪有点儿科长的模样?而我每年都有材料被市委转发,长的更是一表人材,英俊潇洒。哪一方面,我都比你强,你凭什么能当科长?!”尽管如此,他确实感到老杨的威胁。他知道,老杨和部长是近老乡,俩家是一个村里的,地缘关系特别近,平时到部长家自然比他多的多。

    这次去罗河镇检查工作,他心里又多了块石头。

    刚到镇上,镇领导在酒店为他接风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镇长忽然说:“王干事,听说你前段时间很风光,你把一中漂亮女教师都呼拉到手了,你也太黑了吧?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啊,王干事,咋样了,那么多鲜桃可别只顾你一个吃呀。”有人在帮腔。

    “都是自己弟兄,也不怕你笑话。咱镇政府还有三个光棍汉,你挑剩下了,也给他们介绍介绍,这次你来,也算是帮镇上扶扶贫吧?”

    王干事心里咯噔一下儿,真是哪儿壶不开提哪儿壶,自己那件事在这个偏远小镇都知道啦!一定是那个“杨白劳”在背后捣鼓我,给我造坏谣。他想长出一百个口来进行辩解,但这些镇干部没有一个想认真听,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哈哈,后来,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一盅一盅喝酒,最后天旋地转,呕吐狂喷……

    王干事的亲叔在罗河镇工作,到了叔家门口,自然是要上门看看。小时候,他经常到叔家,深得叔喜欢。他到县委组织部上班后,叔更是觉得他为宗族争了光,逢人就夸侄子有出息。

    叔侄见面,自然也少不了一顿酒。

    酒至酣处,叔说:“大侄子,叔有句话一直憋在心里。想不想听叔说出来?”

    王干事象丈二和尚——摸不着头脑,连忙点头。

    “大侄子,你现在在县里做官了,可得珍惜自己的前程呀,别因为女人的事,把自己给误了”。

    王干事十分诧异。

    “大侄子,别装愣了。这儿里的人都知道,你和一中好几个女教师勾在一起了。唉,按说,你这个年龄,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,可是,你不能脚踩好几只船吧?尤其你还是国家干部,影响不好哟!”

    王干事一头雾水,很是生气,忙问叔是听哪个儿烂舌头说的。

    “大侄子,你别气,听谁说并不重要,我劝你也是好心。叔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可是咱们家族第一个在县上做官的,小字辈们都以你为榜样呢,可别让他们失望、让乡亲们看扁了呀!”

    王干事立马觉得饭菜无味,美酒不香了。

    ——“整日呆在县委机关,真没有想到有人嚼了自己这么多舌头,这狗日的,会是谁呢?”王干事想了半天,“自己平时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呢,是谁在害自己?”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来了,是他,一定是他——“杨白劳”!

    “他也想科长,也看出我是他的竞争对手了。工作能力上他竞争不过我,就玩这下三烂,胡编乱造、添油加醋、捕风捉影、卑鄙下流——人心难测呀!”

    他想到了报复,以牙还牙。

    “对,就说‘杨白劳’看起来正儿巴经,其实骨髓都坏透了,他不仅到处找小姐,而且看见每个女人两眼都冒绿光,都想爬到人家肚子上,简直是个变态狂……”可是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“背后说人坏话,这不是君子所为。再说,并不真知道是不是他,如果是别人挑拨,那不就中了渔瓮得利之计了吗?在谣言面前,越是沉得住气,别人越不相信;越是沉不住气,别人越是相信。不做愧心事,不怕鬼叫门——还是抱愚守拙为上。”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

    罗河镇工作检查完了,临回县城前一天晚上,镇领导给他送行。

    吃过晚饭后,镇高书记等人陪他打扑克,六个人玩打“勾及”。

    王干事和高书记是“对门”,把把让高书记打的出不了牌。唉,人心情不好,手也晦气,来的全是不“争贡”的牌。好不容易来了一把好牌,眼看就抢上“大贡”了,没有想到让李副镇长给“捎”了,留下的成了“死牌”——“大贡”没有抢上,反而成了“大落”。

    时间不早了,打最后一把。高书记“一家”走俩了,而王干事“一家”连一个也没有走出去,形势十分危机——要“窜”了——打“窜”了,可是要钻桌子的。

    王干事近乎哀求地让高书记手下留情。高书记说:“不让你们‘窜’也行,不过,日后我要是到你们组织部当了科长,你可得打我的人情,好好支持我工作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大惊,手不觉得一颤,牌掉了一地。

    王干事边捡牌边应承道:“一定,一定。”

    高书记果然一言九鼎,王干事的牌他一张不打,顺利地让王干事“溜”了,把另外两人捉成了“大落”和“小落”。

    虽然没有钻桌子,王干事却高兴不起来。他知道高书记的姑父在市委宣传部当处长,有这样的背景,高书记盯上了科长这个位置,自己是彻底没有戏了。

    王干事的心里象堵上了两大车稻草。

    第二天,王干事病了,烧到三十九度。他强忍着病痛,强装着笑脸,告别了罗河镇,回到了县委机关。

 

    早晨,王干事强打精神去上班,没有坚持到下班就住进了医院——他病倒了!

    他感到自己的躯体裂开了几道大缝,那缝里汩汩地冒着血,血里散发着让人发慌的毒气。

医生给他输上了液。

    他感到了天要塌下来了,乌黑的天空滚动着可怕的云团,把一座大山的顶给遮了起来。

山顶上露出了一线阳光,他迷迷糊糊地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老山羊,和众多的山羊一起挤在一条下有万丈深渊的狭窄山路上。

    山下已没有什么绿草可吃,连树根、草根都刨着吃完了。

    他和众多的山羊一样,饥肠辘辘,饿得都红了眼,而山顶上却是碧绿的草原和清澈的河水。他们挤呀、挤呀,争先恐后,求生的本能使他们谁都没有把万丈深渊看成是魔鬼的大嘴。

    一只山羊被挤下去了,发出了凄惨地叫声,又一只山羊被挤下去了……

    他们费力地向山上爬着,每爬一步,就有一只山羊掉进魔鬼的大嘴。

    掉落者的惨叫声并没有吓退任何一只山羊,反而,这声音象是兴奋剂,象是冲锋号,让每只求生的山羊异常兴奋,拼命向山上冲。

    在拥挤中,他看到崎岖坎坷的路边离自己越来越近,刀削般的悬崖就在脚下。

    啊!一只后腿被挤得踏空了,这只腿好象被魔鬼抓住了,正在死死地用力把自己往悬崖下面拖呢。

    一身冷汗!

    他使劲地拔,怎样拔也拔不动。他感到魔鬼的大手牢牢地钳住了自己的后脚,关节被拉开了,皮肉被拉断了。

    “救命——”但是,没有一只山羊能顾得下他。

    突然,他的前脚踩在了碎石上,脚下一滑,身子象一片树叶一样飘了下去。

    下面漆黑一片,他看不到万丈深渊的底,却能看见许多山羊象雪花一样飘落,自己也随着“雪花们”在旋转飘舞——“真没有想到,死,原来是这样富有诗意,真美,真好”——他体验到了一种类似音乐旋律飘扬的美感,感觉自己简直变成了一朵白云,随风飘舞,干脆闭上眼睛,享受着如同在世界著名舞曲中跳舞般的美感。

    慢慢地,他感到自己不是在往下飘,而是向上飘,整个身体象风筝一样,向上升腾!

    他睁开了眼,呀!自己真的是在向上飘呢!

    他俯视着那蜿蜒的山路,那山羊们象蚂蚁一样还在往上挤,有许多“蚂蚁”掉进了悬崖,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哈,自己到山顶了,那山上的绿草鲜得一碰就把绿汁滴了出来,老远就闻到了香味!

    他多么渴望吃上一口呀,哪怕吃了一小口,就去死也值呀!可是,身体还在空中飘旋,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抓住路边的小树,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……

    他终于用前腿勾住了路边的一棵小树,可身子仍悬在山崖上。他多么渴望有一只山羊能拉自己一把呀!

    可盼到有一只山羊上来了,那只山羊累得气喘嘘嘘,身上也伤痕累累。

    “救命——救命——”他使劲喊着。

    噢,是“杨白劳”,太好了,自己有希望了。

    “救命——救命——”

    “杨白劳”过来了,低头看了看挂在悬崖边上的他,伸出前腿。

    还是老同事、老朋友好呀,他真后悔自己有些方面对老杨的不礼貌。

    老杨的前腿,伸的离自己越来越近。他感觉到了生的希望和明天的美好。

    “谢——”

    他感激的话刚吐出一个字,突然,老杨用脚掌狠狠在踩在了他勾着小树的腿上,面目十分狰狞,痛得他差一点儿就松开了。

    老杨笑了一笑,继续向上爬去。

    山下又来了一只山羊,越来越近,看清楚了,是高书记,真是“天不灭曹”呀!

    “救命——救命——”他又喊了起来。

    高书记上来了,张了张嘴,不知说了些什么,然后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高书记,高科长,我一定支持你——”

    还没有等他说完,突然一阵飞沙走石扑到他的脸上,眼睛也迷住了。他这才知道,高书记不是来救自己,面是把石子刨起来打自己!!

    高书记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上爬。

    他伤心致极,“吃一口草又有什么意思?”腿一松,又飘到了空中……

 

    王干事迷迷糊糊地在病床上躺了两天,一直输液,一直想睡觉。科长来看望他,他也不想睁眼。

    他又睡了一天,输了一天液,烧才退了,有了一点精神,方感觉肚子有点儿饿。

    “王干事,你醒了?这几天可把我们吓坏了,你都烧到四十点五度了,怎么也退不了”小护士说。

    他想吃点东西,看看床边领导和同事们送来的奶粉、蛋糕、罐头、水果,内心十分感激,可没有一样东西能引起他的食欲。

    这时,病房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老杨提着一塑料袋吃的,微笑着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老王,好些了吗?这两天,科长让我写个材料,一直拴地办公室,没有顾上看你。”老杨抱歉地说。

    王干事这才注意到,杨干事给他带来了一个饭盒,饭盒里香喷喷的莜面正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?”王干事不解地问。

    “你忘记了?你有一次给我说过,你们老家产莜面,你最喜欢吃莜面栲栳了。你小时候,得了病,妈妈给你吃一顿栲栳,病就好了。所以,我在街上找了一大圈,才给你买到的。”

    王干事眼圈发酸,泪水涮地掉了下来。自己这么细小的事,老杨都记着,真是够哥们儿呀!

    “趁热吃吧,别凉了。”老杨关心地说。

    王干事大口大口地吃着,仿佛回到了小时候,浑身轻快了许多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,他感到老杨一直盯着自己看什么,好生纳闷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我吃的很香,狼吞虎咽,不文雅——我太喜欢吃这东西了,不好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噢,真高兴你这么喜欢吃,明天我再给你买。”老杨从王干事身上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“我说,老王,你怎么向我学习了,头上也长出了白发?”

    “啊?……”王干事有点吃惊,“开……开什么玩笑?你的‘专利’我可不敢用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,不信你照一照”,老杨认真地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一面小圆镜,递给王干事。

    果然鬃角上有几根白发,头顶上也有,王干事感到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“老王,你是不是不舒服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快,躺下,躺下。我给你倒杯热水。”

    老杨扶王干事躺下,给他盖好了被子,又倒了杯热水,放在床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王干事把热水喝了,感觉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老杨说,时间不早了,该走了,老王你好好休息,静心养病,别总牵挂工作。临出门,老杨回过头,说:“老王,听说咱们科长要调走了,你要争取争取。你放心,我不会跟你争的,你知道,我连个材料都写不成,让我当,我也当不了。不过,听说下面也有人想当。你都这么多年副科了,轮也轮到你了,可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。”

老杨的一席话,让王干事又次大为感动。

 

    住了十天院,王干事头发长的过了耳朵,人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王干事不想让别人说自己不精神,就去理了个短发。

    病愈后第一天上班,部里的同事们见了都热情地打招呼和问候,他心里特别满足,可见自己的群众关系还是不错的嘛!可很快,他就发现,人们的目光总是离不开他的头发。

我急忙跑到卫生间去照镜子。

    坏了,一理发,那可恶的白发全暴露出来了,自己象老了十岁。真该死,自己怎么也没有染染呀?那个理发的也真是,看到自己的白发,也不提醒自己染发。他生怕部领导看到自己苍老的样子,一上午提心掉胆,还好,部领导开了一上午会,没有到他们办公室来。总算等到了下班时间,他没有顾上吃午饭,就急匆匆染发去了。

    下午一上班,他故意赶在机关干部上班的高峰到办公楼,一路上不断给人打招呼。可奇怪的是,上午见了他的那些人,还是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他在办公室的门口遇到了老杨,没想到,老杨再也不是“杨白劳”了,那头上的雪花也变成了乌金,俩人相视,“嘿嘿”地傻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上班后,开部务会,传达县委文件精神。

    “为了优化干部结构,结合我县干部年龄实际,今后干部选拔使用,要注重年轻化,机关科长一般不得超过二十八周岁……”听了这几句话,王干事心里十分高兴,自己二十七周岁,正符合年轻化的条件。他开始在心里拨拉科里的几个干事:小张二十三周岁,太小了,没有资历;小段二十一周岁,更小了;小李二十二周岁,刚来一年,太嫩了……就数我和老杨大了,老杨比我大几个月,看起来可比我大多了,谁不知道基层工作指导科里有个“杨白劳”呀,如果不知道他的,一看他准说是四十岁了,那头发白的……不对,老杨他……这时,王干事眼前浮现出杨干事头上染出的“乌金”,猛然醒悟,明白了杨干事为什么也染发了。

    散会后,王干事给部长送文件,部长主动让他坐下来,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关心地问了一会儿他的健康和个人情况,说:“你下基层检查工作,累得都住了院,头发都变白了,是吧……噢,染发了,染了好哇,显得精神。你这种敬业精神,你还在住院的时候,我就在部务会上表扬了,让大家向你学习,这对你的政治进步很有好处嘛!”王干事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部长,连声说谢谢,谢谢领导栽培。

    “最近要开常委会了,准备研究基层工作问题。这几天,你再辛苦辛苦,把到乡镇检查的情况写个调查报告,送县委常委们看看。要写得有点深度,展现一下你的才华。”部长话语停顿了停顿,接着说:“听说,罗河镇发展比较落后,和主要领导工作不安心有极大关系,不知道是不是这样,你就把你的所见所闻重点写一写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一定好好下功夫。”王干事真没有想到,部长对自己这样器重,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这样关心,非常感激。

    王干事的报告写出来了,县委常委进行了传阅,批示了整整两页纸。其中,县委刘书记是这样写的:“罗河镇在全县各镇中具有一定区位优势,但是经济发展远没有条件不太好的西河镇、马头乡、白楼乡等快,这与领导班子科学发展理念不成熟、主要领导干部不安心工作、各种有利条件没有充分挖掘利用有关系。这篇调查报告,值得大家深思。罗河镇是肖福成书记的联系点,希望肖书记再好好抓一下!”

    王干事看到自己的材料这样受重视,心里十分得意。

    王干事故意把调查报告拿给老杨看,想看到他嫉妒的表情。但是,他很快就失望了,老杨看得很认真,特别是对县委书记的那段批示,边看好象还边琢磨什么,看完后很高兴,一个劲地夸王干事写的用功、写的不错!

    一天,王干事给县委刘书记送文件,书记的门没有关,听到部长在跟刘书记汇报机关建设的情况。前面的话没有听太清楚,只听刘书记说:“是啊,机关人员偏年轻了点,用干部也得从实际出发嘛,选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当科长也行。”

    吃过晚饭,王干事赶紧去理发店把发理了,这一次故意没有染,白发又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他见老杨的发还是黑的,自己看起来比老杨成熟了,暗自高兴。心想,你不是跟我比年轻吗?我可不给你比了,你越显的年轻越好。

    不料,下午一上班,老杨也理了发,也没有染,头上的白发比他多得多。这是王干事没有想到的。

    “你也理发了?”王干事小心翼翼地问。

    “对,天气有点热,理的短了些。”老杨回答说。

    “那么多白发,不染了?”

    “不染了,染了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“胡扯淡!”王干事愤愤地想,“一定是他也得到消息了,想让人们都知道,他是部里资格最老的副科!妈的,鬼精!!”

 

    科长真的要调走了,调令今天到了。

    晚上,王干事单独请科长吃饭,一是表示祝贺,二是想请科长推荐自己接任。

    俩人喝了一瓶白酒后,科长说:“老王,我真感谢你这几年对我工作的支持,无论我走到哪儿我都会想着你。你是科里的骨干,业务能力最强,我一定会推荐你的。”科长说完,给老王倒了一盅酒,说:“敬你——干——”一仰头把酒倒进了肚里。

    王干事感激地站起来,双手捧酒,先把腰一弯,而后一仰脖,也把酒喝到了肚里。

    “不过,老……老王,名利是身外之物,有些东西靠争,有些东西争也争不到,还不能太在意。有时候,顺其自然更好。”

    老王别看喝多了,敏感的话他还是能感觉到,忙问:“科长,你是说,我没有希望了?”

    “也……也……不能,这样说。”科长好象是喝过量了,停了停,接着说:“按说,你是接我的最佳人选,可……可你把领导得罪了,这个关键时候,你没有弄明白!”

    “啊?没有吧——”王干事不解地说。

    “咱们是兄弟,我就实说了吧。你……你还记得那篇调查报告吗?把……县委肖书记、宣传部胡处长、罗河镇高书记都得……得罪了。”

    “啊?不……不会吧?那可是部长让我写的,县……县委……领导不都在会上表扬……表扬我了吗?”王干事头上出汗了,酒醒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老王……呆子……罗河镇——肖书记的联系点……高书记——胡处长的内侄儿,想想吧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王干事又病倒了,当他还在住院的时候,科长调走了,老杨代理科长负责工作。

    不久,老杨下了科长命令,老王调到了罗河镇党委当了副书记。再不久,县政府改选,部长当了县长,刘副书记调到邻县当了副县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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